白日焰火,修罗武神,tcl股票-wordpress模板中心-免费WordPress模板和插件

频道:我们的头条 日期: 浏览:180

【文:亚雯(化名,旧日的插队知青)口述 沉钟记载并收拾 一致网】

说来惭愧,我这个插队知青,充其量不过是个“可教育好的子女”,一度却对那些“四类分子”包含他们的子女避之只怕不及,生怕再从他们身上沾着倒霉似的。

“滑皮阿三”自不待说,他自己系地主,脾气又臭,往往在外面挨了斗,回家就拿老婆出气,摔盆砸罐,闹得鸡犬不宁,尽管同住吉水坞,我很少跟他说话。土钱是阿三堂姪,也是地主儿子,但性情和顺,爸爸妈妈死得早,从小学会低着头做人,一般运动倒不来搞他,跟他还能够聊几句,特别是晚上睡觉,两端房间只隔一层板壁,他会说些乡村趣闻和故事,为我排遣;不过在人前,我仍会有意无意与他坚持恰当间隔。

跟着年月推移,这种边界毕竟变得含糊了。由于我发现,全队二十几户人家,除了队长家、还有两户贫雇农,可谓纯金足赤、无隙可击,其它哪怕是一般的贫下中农,镂根刨底,藤牵瓜连,都能够找出一点瑕玼。比方,某某人自己三代都是贫农,但是有个姨父当过保长;某某人虽说是下中农,但早年在镇上牲口行做过牙人,依老话说是“白相人”,言外之义便是无赖。老疤是移民,是雇农,但早年在莫干山给上海的洋人资本家看房子,老疤婶还给洋人资本家当过“相帮娘”(保姆),这在当地农人中是极为稀罕的,不来找你,没事,一旦找到你头上,这段前史怎样解说得清?再说,老疤的大女儿嫁给了本队富农的儿子阿苗,他这个雇农就得大打折扣了。而现实上,阿苗可谓本队最厚道凑趣的男人,起早落晚,牛筋马力,咱们都说他夫妻俩是“做煞坯”。

咱们队分三个天然村,由最里边的山脚数出来,吉水坞是地主窝,不用说了;中心是梅园,一个富裕中农门下分成了三户;靠外面马路边的汪口户数最多,没有地富分子,但有几户社会关系杂乱,多多少少都有“小辫子”可抓。有的自己是洁白的,根正苗红,但运动中乱说话,被社队干部在大众大会上点名“击打”过,从此政治面目也带上了污点。

有个叫来法的,算是贫下中农,但生性胆小怕事,私心较重。一次出产队库房发现少了两张蚕匾,队长清查,咱们相互猜忌,猜来猜去,疑点会集到来法身上,来法有口难辨,分别到几个队干部家里倾诉,那天来到我家(他把我这个记工员也当队干部了。此刻我和两个弟弟现已盖了新屋。),说着说着,卟咚一声就跪到了地上,抹着泪,哑着喉咙喊:“亚雯姑娘,我是委屈的啊!……”我赶忙搀他起来,说:“来法叔,你别这样,现实总之说得清的。”他还在求情:“你要替我说说啊!”我暗自想,我能帮你说什么呢?再说,我又不知道谁偷的,也不敢判定就不是你偷的。过了些日子整理库房,从头清点,蚕匾一张没少,此事不了了之。但自此以后,来法变得更加默不做声,总是耷拉着头,见谁都不抬眼皮。却是他那个十五六岁的小儿子凶猛,常常为了争一个工分、争一秸稻草,和人家吵吵闹闹,尖嘴利舌,不依不饶,生怕再像他老爸那样吃亏。

那年头,隔三差五搞运动,大运动套小运动。运动一来,大队就举行社员大会,全大队集合起来有三四百人,所以大队里最雄伟的修建便是大会堂(其它大队也莫不如此)。凡是批评大会,上级一致安置,即使本地没抓着“现行”,少不了也要请四类分子上去站台角;有的会议不属于奋斗性质,而是正常的“抓革新,促出产”,真实不需要建立“活靶子”,社队干部就会像训坏蛋相同地对整体社员“教育”一番,本大队一位从前当过脱产干部的副支书做起陈述来特别掷地有声,我记住最深入的便是他常说的一句话:“棺材头上踢一脚,死人肚里有个数!”那个正告意味远比今日的差人训小偷来得严峻。所以,那时莫说是在运动风头上,莫说四类分子不敢乱说乱动,便是平常,便是贫下中农,也没人敢乱说乱动。人人变得知趣、知趣,只需自己不是运动目标,举拳头、喊标语,谁也不落后。

今日运动斗这个,明日运动斗那个,斗来斗去,好人越斗越少,坏人越斗越多。四类分子是死老虎,斗起来没劲,逮个现行的,群情更激奋。

邻队张胜喜,是早年从“上八府”迁来的外来户,一向给出产队放牛。那年,有一头水牯牛不知怎的忽然死了,宰杀后发现,有一枚钉子杂在没有消化的草里,所以定他毒杀耕牛、损坏出产。那时候一个出产队一共才三头牛,毒杀耕牛那但是天大的罪名啊。社队又派人到他老家台州查询,因他曾给“三五支队”当过挑夫,所以又加他一个“土匪”的帽子。那个批斗才吓人呢,大众大会台上揿头、叉背、拳打脚踢仍是小意思,晚上关在小屋里,逼他两个膝盖跪在一堆尖利的破瓷碗片上,双腿鲜血直流……可这人便是个硬骨头,死不认罪。几回昏死过去,醒来还说他要告到中心去。天然,嘴越硬,苦头吃得越多。或许,这中心不扫除有人挟嫌报复。

他本来是有老婆的,在老家也有儿女,老婆跟他过来,嫌他太穷——你真幻想不到,这儿的贫下中农好歹都有瓦房,他住的当地那哪能叫房子,便是两间矮小短促的泥墙草皮。最古怪的是悬空搭了张竹床,在床下泥地圈养了两端猪!老远就闻到一股臭味,大约历来没人进过他屋。——正好大队贫协主席癞痢阿毛新近成了鳏夫,老婆跟阿毛搭上,不久爽性搬去阿毛家住了。张胜喜咽不下老婆被人侵占的恶气,加上眼前遭受的冲击,尽管过后因证据缺乏,未能将他送进监狱,可他从此就像祥林嫂似的,逢人就说要告状、求人替他写状纸。可他斗大的字不识一个,满口谁也听不明白的外乡话,谁肯替他写状纸呢?

那是我插队六、七年后的事了,男友走进我的日子,恰巧他和张胜喜是同乡,张得知后,就跑来我家,要我男友帮他打官司。他杂七杂八地说了一大堆,翻来复去就那几句话,男友还有耐性听他说完,我却在暗里诉苦男友多管闲事了。当然,男友终究也没替他写成状纸。男友问:你究竟要告什么、又要告谁?告耕牛不是你毒死的,但此事已不了了之,上面也没作定论,仅仅让你吃了苦头,是底下社员整的,找谁说去?你告“三五支队是革新队伍,不是土匪”,下面确实不明白前史,瞎来,可你仅仅当过挑夫,也算不上“革新兵士”啊,哪个领导会替你证明?至于你要告癞痢阿毛侵占人妻,但你老婆自愿跟他去,现在还帮他说话,不站你这边,你告了有用吗?……男友最终仍是劝说这位同乡:算了算了,你都五十多了,在这儿蹲不住,回老家去吧,老家有儿女,还有个照顾。

张胜喜后来病倒了,腿上烂疮有碗口大,总算让老家儿女接了回去。我的男友(即现在的老公)之后调回台州老家,恰巧认识了张胜喜的堂姪张大荣,得知此人回老家不久便死了。

老张死前有一件事,让人听了颇有牵动:40年前,张胜喜和大荣父亲一起造房,祖上传下的宅基一人两间半,其时他人小才能缺乏,恳求大荣父亲协助,便写了一张契纸:“借米三担,十年内偿还,堂间共用;如若偿还不了,赞同让出堂间产权。”大荣父亲将这张契纸弄丢了,临终口头教授大荣。现在老张回来,儿子嫌房子太挤,遵从姐夫挑唆,妄图独占堂间。两边打了一架,村干部调停,大荣说出父亲遗言,村干部轮番到老张床前问询,老张逐个据实答复,毫无隐秘。村干部问,他们打架,你知道么?他说知道的,但我说了没用啊,我一开口,他们就说要把我沉塘。本来儿子女婿早就对他说了,只需他不作声,全部由他们摆平。他其时就对立:这种缺德事欠好做的,我确实欠大荣家三担米,堂间共用,现已是给他体面了。我本来计划八月再去一趟“下三府”,卖了口粮偿还这笔老账的。女婿和儿子再三威胁他,封他的口。过后,家里再无人理他,骂他:“天底下没见过你这种人!自己要进棺材了,做个哑佬不成,还要吃里扒外、害儿孙!”他死时,床头便是一碗吃了几天的冷粥,其实是饿死的。

老公之后说起此事,心里似有愧意。我亦无语。自我检讨,在那个年代,心怎会变得那么冷酷?但随即又宽恕了自己,“泥菩萨过江,本身不保”,哪还管得了他人?

我想,这种状况大约自古已然,普通百姓在人世间遭受种种不平、不忿,到头来含冤而殁,无声无息,就如蚂蚁、夭娥度过了终身,国际不会因他们有一点点的改动。

当年大队协作医疗站还有个姓杨的赤脚医生,满头银发的老中医,快七十岁了。那真是个好人啊,一年到头,不管下雨下雪,不是坐诊,便是背个药箱挨家挨户巡医,历来没有休息日。我有了儿子,儿子常伤风发烧,有时半夜里抱着去杨医生家,他总是热情接待,一脸慈祥,仔细搭脉、问询、开方剂,从无怨言。他本来是莫干山区卫生院的正式医生,“清阶”时,说他有前史问题,被开除公职,扫地出门。大约是1974年春吧,有一天,他找我老公商议:可不能够给卫生局写个陈述,恳求复职?我老公说:看现在局势,正在反击右倾昭雪风,恐怕写了也没用。所以他便也打消了想法。杨医生于77年头病故,总算未能比及让他复职、由拿工分改回领薪酬的一天……

那年月,大队、出产队里不时会冒出五花八门的新的阶层敌人,而城里的阶层敌人也一个个被驱赶到乡间,所以,乡村便成了“藏污纳垢”之地。